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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思想史.第03週

天人感應的思想史

從《尚書》到讖緯


會生氣的神,還是會共振的弦?

陸威儀:「一些作者把『災異』視為有意志的上天所發的警示,然而其他的一些作者視其為在天、地和人三者之間隱藏著的『感應』……如同撥動樂器上的琴弦,會引起其他樂器上相同音高的琴弦的律動。」

陸威儀,《早期中華帝國:秦與漢》第8章〈宗教〉,頁186–187

本週三個問題

1. 天是有意志的嗎?
2. 儒家傳統中的上帝有什麼特徵?
3. 福善禍淫、祈雨是怎麼一回事?

今天的路線

先秦源頭 → 戰國諸子 → 董仲舒 → 漢人重讀《尚書》→ 讖緯

甲.先秦的源頭|史料一

《詩經.皇矣》:「帝謂文王」

《毛詩.大雅.文王之什.皇矣》(毛詩序:「美周也」)

皇矣上帝,臨下有赫。監觀四方,求民之莫。維此二國,其政不獲。維彼四國,爰究爰度。上帝耆之,憎其式廓。乃眷西顧,此維與宅。
……
帝謂文王:無然畔援,無然歆羨,誕先登于岸。
……
帝謂文王:予懷明德,不大聲以色,不長夏以革。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。

《毛詩.大雅.文王之什.文王》

文王在上,於昭于天。周雖舊邦,其命維新。有周不顯,帝命不時。文王陟降,在帝左右。
……
上帝既命,侯于周服。侯服于周,天命靡常。

這位上帝會看、會憎、會眷顧,還會開口對文王說話。

甲.先秦的源頭|學者怎麼看

會說話的上帝,後來到哪裡去了?

余英時:軸心突破以前的天是「帝廷」

軸心突破以前的天,指的是鬼神世界,更具體地說是天上的帝廷:據商代卜辭,帝或上帝像人王一樣發號施令;周人承襲了這個信仰,所以〈大雅.文王〉說「文王陟降,在帝左右」。

軸心突破之後,孟子、莊子、《管子》把天轉成由道與氣構成的超越領域,與在帝廷中發號施令的天已經不可同日而語。

余英時,〈中國軸心突破及其歷史進程〉(代序),《論天人之際: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》(臺北:聯經出版公司,2014),頁36–37。

甘懷真:周人的上帝「活靈活現」

從〈皇矣〉歸納周人上帝的性質:在天上監臨天下;以「德」揀選君主;下降到周國,由周首長為祂建聖殿(「此維與宅」);而且「這位上帝是會說話的上帝。祂活靈活現,詩中記錄了幾則上帝對周文王說的話。」

相對地,商人的上帝「不是人格神,而是自然神之一類」,是「沈默的上帝」,商王只能靠占卜探問。

但「〈皇矣〉中這位活靈活現的上帝在其後的西周歷史中消失了」。

甘懷真,《天下的誕生:巫教、上帝與儒教國家》(臺北:三民書局,2024),第三章〈天/上帝的成立〉。

兩人對商代的帝看法不同(發號施令的王者 vs. 沈默的自然神),但都同意:周初詩篇裡的上帝會下命令。

甲.先秦的源頭|史料二

〈洪範〉「庶徵」:君王行為與天氣的對應表

君王的狀態休徵(好)咎徵(壞)
肅 / 狂時雨恒雨
乂 / 僭時暘恒暘
晢 / 豫時燠恒燠
謀 / 急時寒恒寒
聖 / 雺時風恒風

表裡沒有一個「決定」的主體——天氣是天在賞罰,還是君王的狀態「自然地」引起變化?

漢代〈洪範五行傳〉把這張表發展成占驗體系。《四庫提要》:「漢代緯候之說,實由是起。」

甲.先秦的源頭|史料三

〈金縢〉:天變與反風

秋大熟,未穫,天大雷電以風,禾盡偃,大木斯拔,邦人大恐。……王執書以泣,曰:「其勿穆卜。……今天動威,以彰周公之德……」王出郊,天乃雨,反風,禾則盡起。

成王怎麼解讀暴風?他說「其勿穆卜」——為什麼不必再占卜?

這裡的天,比較像「會回應的意志」,還是「自動的對應」?

甲.先秦的源頭|史料四

《詩經.十月之交》:「日月告凶」,但「匪降自天」

《毛詩.小雅.節南山之什.十月之交》(毛詩序:「大夫刺幽王也」)

日月告凶,不用其行。四國無政,不用其良。彼月而食,則維其常。此日而食,于何不臧?
……
黽勉從事,不敢告勞。無罪無辜,讒口嚻嚻。下民之孽,匪降自天。噂沓背憎,職競由人。

日食是天的警告,但災禍「不是天降下來的,是人造成的」——那日食還算不算天的警告?

甲.先秦的源頭|史料五

《左傳》士文伯:「自取謫于日月之災」

《春秋左氏傳.昭公七年》(夏四月甲辰朔,日食)

晉侯問於士文伯曰:「誰將當日食?」對曰:「魯衛惡之。衛大魯小。」……公曰:「詩所謂『彼日而食,于何不臧』者,何也?」對曰:「不善政之謂也。國無政,不用善,則自取謫于日月之災。故政不可不慎也。務三而已:一曰擇人,二曰因民,三曰從時。」

晉侯引的正是〈十月之交〉。「自取謫」:這個災是天主動降下的,還是人自己招來的?

甲.先秦的源頭|學者怎麼看:孔子的天

孔子的天:有意志的上帝,還是道德秩序?

《論語.八佾》

王孫賈問曰:「『與其媚於奧,寧媚於竈。』何謂也?」子曰:「不然。獲罪於天,無所禱也。」

《論語.憲問》

子曰:「莫我知也夫!」子貢曰:「何為其莫知子也?」子曰:「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學而上達,知我者,其天乎!」

馮友蘭

孔子的天是有意志的上帝

狄百瑞(Wm. Theodore de Bary)

孔子的天指宇宙最高的道德秩序

余英時自己的看法

孔子對鬼神採取不可知論,很難想像他會信仰一個人格神的天或帝。他的天不再具有人格神的性質,比較像超越宇宙萬有之上的一種精神力量;因為功能上和有意志的上帝很相似,有人把它看成上帝也可以理解。孔子對天和天命抱著深摯的信仰,卻不把天當作人格神來看待。

余英時,〈中國軸心突破及其歷史進程〉(代序),《論天人之際: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》(臺北:聯經出版公司,2014),頁52–54。

乙.戰國:天意怎麼讀?|史料六

墨子〈天志〉:「天欲義而惡不義」

《墨子.天志上》

然則天亦何欲何惡?天欲義而惡不義。……順天意者,兼相愛,交相利,必得賞;反天意者,別相惡,交相賊,必得罰。

《墨子.天志中》

天子為善,天能賞之;天子為暴,天能罰之。

《墨子.法儀》

愛人利人者,天必福之;惡人賊人者,天必禍之。

陳侃理:兩種天人相關

災異論背後有兩種天:「感應論」的天是「自然之天」;「天譴論」的天是人格化了的「道德之天」。

墨家:「墨子所說的天是一位人格化的至上神靈,能用正義的標準,賞罰人間的善惡行為」;這種思想「可能更接近於西周」。

道家:天「只有規律,沒有意志」。

荀子:倡導天人之分(史料九)。

陳侃理,《儒學、數術與政治:災異的政治文化史》(北京:北京大學出版社,2015),第一章第一節〈感應與天譴:災異論的思想淵源〉。

墨子的天會賞罰天子——它比較像〈皇矣〉會說話的上帝,還是〈洪範〉那張自動對應表?

乙.戰國:天意怎麼讀?|史料七

孟子與萬章:「天不言」

萬章曰:「堯以天下與舜,有諸?」孟子曰:「否,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。」「然則舜有天下也,孰與之?」曰:「天與之。」「天與之者,諄諄然命之乎?」曰:「否,天不言,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。」

《孟子.萬章上》

天不說話,人要從哪裡知道天意?

乙.戰國:天意怎麼讀?|史料七

民意就是天意

堯崩,三年之喪畢,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。天下諸侯朝覲者,不之堯之子而之舜;訟獄者,不之堯之子而之舜;謳歌者,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,故曰天也。夫然後之中國,踐天子位焉。而居堯之宮,逼堯之子,是篡也,非天與也。

朝覲

諸侯來朝見誰?

訟獄

打官司找誰評理?

謳歌

百姓歌頌誰?

孟子說:「《泰誓》曰:『天視自我民視,天聽自我民聽。』此之謂也。」

延伸思考

「民意」這把傘下面,每個人在想什麼?

孟子看「行動」,民調問「意見」

同樣是打官司「不之堯之子而之舜」,理由可能是:覺得舜公正、對自己有利、大家都去、怕得罪得勢的人……孟子全算成「民受之」。

學者的反省

侯雨萌:人民的行動未必反映人民的意志——因畏懼而默默順從,旁人看來也像是承認。

姚勇:服從可以出於意志認可,也可以出於強制、傳統、習慣、利益;孟子自己分「畏服」與「悅服」。

侯雨萌,〈孟子の政治思想に関する一考察〉,《宗教と倫理》第17號(2017年11月),頁59–75;姚勇,〈孟子論政治權力的道德基礎〉,《蘭州大學學報(社會科學版)》2024年第5期,頁88–97。

你按讚的時候在想什麼?全班舉手通過,每個人的理由一樣嗎?民調裡「不知道/拒答」的人算不算民意?

乙.戰國:天意怎麼讀?|史料八

鄒衍:「五德轉移,治各有宜」

鄒衍睹有國者益淫侈,不能尚德……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……稱引天地剖判以來,五德轉移,治各有宜,而符應若茲。……然要其歸,必止乎仁義節儉。

《史記.孟子荀卿列傳》

符應:帝王將興,天先見什麼?

「凡帝王者之將興也,天必先見祥乎下民。」(《呂氏春秋.應同》,史料十)

德帝王天先見色
土黃帝大螾大螻尚黃
木禹草木秋冬不殺尚青
金湯金刃生於水尚白
火文王赤烏銜丹書,集於周社尚赤
水?天且先見水氣勝尚黑

土→木→金→火→水,後朝勝前朝。周是火德,「代火者必將水」——水德天子的符應還沒出現,誰會搶先認領?

顧頡剛:「一種極具體的天命的律法」

時代:帝制運動。鄒衍著書立說約在前3世紀前半。這時強國想從「王」再升一級,稱上帝的「帝」:前288年秦昭王自稱西帝,並致東帝於齊湣王。鄒衍所在的齊、燕,正是東帝與擬議中的北帝。

作用:說明誰是真命天子。五德終始說「只在說明如何才可有真命天子出來,真命天子的根據是些什麼」。《詩》《書》講天命還是抽象的,五德終始說卻是「一種極具體的天命的律法」。

效果:天命要有符應。時君從此知道,要做天子,「定要在五德中得到符應,才可確實表示其受有天命」。鄒衍的用意也許是警誡國君不可妄求天位,學說卻被燕齊方士拿去作「阿諛苟合」的資料。

顧頡剛,〈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歷史〉,原載《清華學報》第6卷第1期(1930);收入《古史辨自序》(北京:商務印書館,2011),第二、三節。

乙.戰國:天意怎麼讀?|史料九

荀子〈天論〉:「天行有常」

天行有常,不為堯存,不為桀亡。應之以治則吉,應之以亂則凶。……故明於天人之分,則可謂至人矣。

星隊木鳴,國人皆恐。曰:是何也?曰:無何也!是天地之變,陰陽之化,物之罕至者也。怪之,可也;而畏之,非也。

對照〈洪範〉的「咎徵」:荀子怎麼看日食、怪星、流星?他的天還有沒有意志?

乙.戰國:天意怎麼讀?|史料九

荀子〈天論〉:「雩而雨,何也?」

雩而雨,何也?曰:無何也,猶不雩而雨也。日月食而救之,天旱而雩,卜筮然後決大事,非以為得求也,以文之也。故君子以為文,而百姓以為神。以為文則吉,以為神則凶也。

荀子說求雨沒有用——但他沒有說要廢除求雨。為什麼?

討論:先秦的天,是會生氣的神,還是人事的鏡子?

甲|〈皇矣〉

會說話的上帝

上帝揀選、命令文王

甲|〈洪範〉

自動對應

君王狀態 ↔ 天氣

甲|〈金縢〉

被德感動

人一改變,天就反風

甲|〈十月之交〉

匪降自天

天象示警,禍由人事

甲|士文伯

自取謫

政不善,自招日月之災

乙|墨子

天志賞罰

天欲義,賞善罰暴

乙|孟子

天不言

以行與事示之:看民心

乙|鄒衍

五德轉移

朝代依五行輪替,有符應

乙|荀子

天行有常

天不因人而變

哪一種最接近後來的「天人感應」?

天有沒有自己的意志?

丙.董仲舒|史料十一

天人三策:「天心之仁愛人君」

臣謹案《春秋》之中,視前世已行之事,以觀天人相與之際,甚可畏也。國家將有失道之敗,而天迺先出災害以譴告之,不知自省,又出怪異以警懼之,尚不知變,而傷敗迺至。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。

《漢書.董仲舒傳》(元光元年對策)

災害:譴告

→

怪異:警懼

→

傷敗乃至

《春秋繁露.必仁且智》:「災者,天之譴也;異者,天之威也。」這個天有情感嗎?跟〈十月之交〉「匪降自天」、士文伯「自取謫」有什麼不同?

丙.董仲舒|史料十二

董仲舒論「民」

天予天奪

天之生民,非為王也;而天立王,以為民也。故其德足以安樂民者,天予之,其惡足以賊害民者,天奪之。

《春秋繁露.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殺》

屈民伸君

緣民臣之心,不可一日無君……故屈民而伸君,屈君而伸天,春秋之大義也。

《春秋繁露.玉杯》

民者瞑也

民之號,取之瞑也。……天生民性有善質而未能善,於是為之立王以善之,此天意也。

《春秋繁露.深察名號》

董仲舒自己說:「吾質之命性者,異孟子。」如果民像閉著眼睛的人,民意還能直接等於天意嗎?

丙.董仲舒|史料十二

孟子 vs 董仲舒:怎麼讀天意?

孟子董仲舒
從哪裡讀人民的行動:朝覲、訟獄、謳歌災異:「災害生,見天下未和平也」
民是什麼天意的顯現:「天視自我民視」「瞑」:有善質而未能善,待教而善
天意是什麼天與之,民受之「立王以善之,此天意也」
方向民 → 天天 → 天子 → 君 → 民
誰來解讀看得見人民動向的人懂得解釋災異的儒者

學界爭論:董仲舒背離了孟子的民本嗎?Kim 認為他把孟子的責任觀改成「因果式天譴」;曾振宇、張程遠則認為他仍是民本的繼承者。

Sungmoon Kim, "Disaster, Heaven, and Political Responsibility: Mencius and Dong Zhongshu on Humane Government," The Review of Politics 86.1 (2024): 1–23;曾振宇,〈民心即天命:董仲舒政治哲學的內在邏輯與人文關懷〉,《哲學與文化》44卷12期(2017),頁113–126;張程遠,〈董仲舒背離民本思想了嗎?〉,《光明日報》2014年10月29日,第14版。

丙.董仲舒|史料十三

求雨與止雨:「故致雨,非神也」

天有陰陽,人亦有陰陽……明於此者,欲致雨,則動陰以起陰,欲止雨,則動陽以起陽,故致雨,非神也,而疑於神者,其理微妙也。

《春秋繁露.同類相動》

丙.董仲舒|對照

兩人都說求雨「非神」,結論卻相反

荀子

「君子以為文,而百姓以為神」

求雨是文飾,沒有實際效果,但可以保留

董仲舒

「故致雨,非神也」

不是神的作用,但真的有效——因為陰陽同類相動

普鳴:董仲舒「否認了神的效力,並提出了一個以天人感應為基礎的模型」;「人必須循理,借此,他們可以控制世界:他們能夠控制雨」。(普鳴著,張常煊、李健芸譯,《成神:早期中國的宇宙論、祭祀與自我神化》,北京:三聯書店,2020,頁399、409;英文原書 To Become a God,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, 2002, pp.290–299)

丙.董仲舒|史料十四

遼東高廟災:一份差點要命的草稿

董仲舒推說天意(〈五行志〉)

視親戚貴屬在諸侯遠正最甚者,忍而誅之……在外而不正者,雖貴如高廟,猶災燔之,況諸侯乎!在內不正者,雖貴如高園殿,猶燔災之,況大臣乎!此天意也。

後來發生的事(〈董仲舒傳〉)

屮稾未上,主父偃候仲舒,私見,嫉之,竊其書而奏焉。……仲舒弟子呂步舒不知其師書,以為大愚。於是下仲舒吏,當死,詔赦之。仲舒遂不敢復言災異。

陳侃理指出:「在諸侯」者影射淮南王劉安,「在國中」者指丞相田蚡。用天來約束皇帝的理論,碰上真實的皇帝,發生了什麼事?

陳侃理,《儒學、數術與政治:災異的政治文化史》(北京:北京大學出版社,2015),第二章第一節〈範式的建立:董仲舒〉之三〈以災異論政〉。

丁.後人重讀《尚書》

天人感應的「源頭」,是怎麼被讀出來的?

陳侃理論〈五行志〉收錄的商周災異故事

在漢代均存在多個時間、人物、情節互有出入的版本,其中言論多為後人懸擬,不能代表故事發生時代的思想。《漢書·五行志》收錄相關事件,反映的是漢人對它們的認識。

建構者時代相對於董仲舒
《尚書大傳》(伏生弟子張生、歐陽生所述)漢初早於或約略同時
〈洪範五行傳〉(伏生或夏侯始昌)漢初至武帝時約略同時
劉向《洪範五行傳論》成帝時晚於董仲舒
班固《漢書.五行志》東漢晚於董仲舒

陳侃理,《儒學、數術與政治:災異的政治文化史》(北京:北京大學出版社,2015),第一章第一節注6。

丁.後人重讀《尚書》|史料十五

〈高宗肜日〉:一隻野雞,三種讀法

《尚書.高宗肜日》本文

高宗肜日,越有雊雉。祖己曰:「惟先格王,正厥事。」乃訓于王曰:「惟天監下民,典厥義。降年有永有不永;非天夭民,民中絕命。……」

《尚書大傳》(漢初):吉兆

武丁祭成湯,有飛雉升鼎耳而雊。……故武丁內反諸己,以思先王之道。三年,編發重譯來朝者六國。孔子曰:吾於《高宗肜日》,見德之有報之疾也。

《漢書.五行志中之下》(東漢):凶兆

劉向以為雉雊鳴者雄也,以赤色為主。……劉歆以為羽蟲之孽。……野鳥自外來,入為宗廟器主,是繼嗣將易也。……武丁恐駭,謀於忠賢,修德而正事……故能攘木鳥之妖。

丁.後人重讀《尚書》|史料十六

劉向怎麼替咎徵「配案例」?

《漢書.楚元王傳》附〈劉向傳〉:劉向自己的做法

向見尚書洪範,箕子為武王陳五行陰陽休咎之應。向乃集合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,推迹行事,連傳禍福,著其占驗,比類相從,各有條目,凡十一篇,號曰洪範五行傳論,奏之。

《漢書.五行志上》:〈土傳〉的條目

傳曰:「治宮室,飾臺榭,內淫亂,犯親戚,侮父兄,則稼穡不成。」

同上:莊公二十八年「冬,大亡麥禾」

董仲舒以為夫人哀姜淫亂,逆陰氣,故大水也。劉向以為水旱當書,不書水旱而曰「大亡麥禾」者,土氣不養,稼穡不成者也。是時,夫人淫於二叔,內外亡別,又因凶飢,一年而三築臺,故應是而稼穡不成,飾臺榭內淫亂之罰云。

張書豪:《春秋》三傳經文都只作「大無麥禾」,沒有「大水」;劉向不用董說,「與其說是因董仲舒義理、原則有所罅漏或疏失,勿寧說是專門為了迎合〈土傳〉『飾臺榭、內淫亂』內容所改」(頁18)。這一例是〈土傳〉在《春秋》中僅見的史例,也是歷代唯一的事證(頁19)——「為了證明洪範五行說的有效性,劉向必須替各類咎徵找到對應災異」(提要)。

張書豪,〈試探劉向災異論著的轉變〉,《國文學報》第57期(2015),頁1–28。

前78

眭弘

前5

夏賀良

8–9

王莽

25

劉秀

建武間

桓譚、鄭興

56/順帝

圖讖、張衡

戊.讖緯:從約束皇帝到奪取帝位|史料十七

眭弘:「漢家堯後,有傳國之運」

《漢書.眭弘傳》|昭帝元鳳三年(前78)

孝昭元鳳三年正月,泰山萊蕪山南匈匈有數千人聲,民視之,有大石自立……上林苑中大柳樹斷枯臥地,亦自立生,有蟲食樹葉成文字,曰「公孫病已立」。孟推春秋之意,以為……「此當有從匹夫為天子者。」……即說曰:「先師董仲舒有言,雖有繼體守文之君,不害聖人之受命。漢家堯後,有傳國之運。漢帝宜誰差天下,求索賢人,襢以帝位……」

結果|霍光惡之,「奏賜、孟妄設祅言惑眾,大逆不道,皆伏誅」。後五年,孝宣帝興於民間——宣帝名「病已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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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.讖緯:從約束皇帝到奪取帝位|史料十八

甘忠可、夏賀良:「當更受命於天」

《漢書.李尋傳》|成帝時

齊人甘忠可詐造《天官曆》、《包元太平經》十二卷,以言「漢家逢天地之大終,當更受命於天,天帝使真人赤精子,下教我此道。」……劉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眾,下獄治服,未斷病死。

同上|哀帝建平二年(前5)

哀帝久寢疾,幾其有益,遂從賀良等議。於是詔制丞相御史:「……其大赦天下,以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將元年,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。漏刻以百二十為度。」

結果|「後月餘,上疾自若」,「上以其言亡驗」,賀良等皆伏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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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.讖緯:從約束皇帝到奪取帝位|史料十九

王莽:從一塊白石到四十二篇符命

《漢書.王莽傳上》|居攝年間

武功長孟通浚井得白石,上圓下方,有丹書著石,文曰「告安漢公莽為皇帝」。符命之起,自此始矣。……梓潼人哀章……素無行,好為大言。見莽居攝,即作銅匱……其一署曰「赤帝行璽某傳予黃帝金策書」。某者,高皇帝名也。

《漢書.王莽傳中》|始建國元年(9)

秋,遣五威將王奇等十二人班符命四十二篇於天下。德祥五事,符命二十五,福應十二,凡四十二篇。……大歸言莽當代漢有天下云。

結果|王莽「拜受金匱神嬗」,即真天子位,國號「新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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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.讖緯:從約束皇帝到奪取帝位|史料二十

劉秀:〈赤伏符〉

《後漢書.光武帝紀上》|建武元年(25)

行至鄗,光武先在長安時同舍生彊華自關中奉赤伏符,曰「劉秀發兵捕不道,四夷雲集龍鬬野,四七之際火為主」。

李賢注(唐)

四七,二十八也。自高祖至光武初起,合二百二十八年,即四七之際也。漢火德,故火為主也。

同卷即位祝文所引讖記

劉秀發兵捕不道,卯金修德為天子。

結果|劉秀即皇帝位,恢復漢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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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.讖緯:從約束皇帝到奪取帝位|史料二十一

桓譚:「臣不讀讖」

背景|《後漢書.桓譚傳》:「是時,帝方信讖,多以決定嫌疑。」

桓譚上疏

臣譚伏聞陛下窮折方士黃白之術,甚為明矣;而乃欲聽納讖記,又何誤也!其事雖有時合,譬猶卜數隻偶之類。陛下宜垂明聽,發聖意,屏群小之曲說,述《五經》之正義,略雷同之俗語,詳通人之雅謀。

靈臺之議

其後,有詔會議靈臺所處,帝謂譚曰:「吾欲以讖決之,何如?」譚默然良久,曰:「臣不讀讖。」帝問其故,譚復極言讖之非經。帝大怒曰:「桓譚非聖無法,將下斬之!」譚叩頭流血,良久乃得解。

結果|出為六安郡丞,「意忽忽不樂,道病卒,時年七十餘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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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讖、張衡

戊.讖緯:從約束皇帝到奪取帝位|史料二十一

鄭興:「臣不為讖」

《後漢書.鄭興傳》|建武七年(31),問郊祀

帝嘗問興郊祀事,曰:「吾欲以讖斷之,何如?」興對曰:「臣不爲讖。」帝怒曰:「卿之不爲讖,非之邪?」興惶恐曰:「臣於書有所未學,而無所非也。」帝意乃解。

同傳|此後的仕途

興數言政事,依經守義,文章温雅,然以不善讖故不能任。

范曄的評論(《後漢書》卷三十六論曰)

桓譚以不善讖流亡,鄭興以遜辭僅免,賈逵能附會文致,最差貴顯。世主以此論學,悲矣哉!

年代依三浦雄城,〈後漢光武帝と儒教的讖緯〉,《東洋学報》101卷4號(2020),頁31–60。

前78

眭弘

前5

夏賀良

8–9

王莽

25

劉秀

建武間

桓譚、鄭興

56/順帝

圖讖、張衡

戊.讖緯:從約束皇帝到奪取帝位|史料二十二

宣布圖讖於天下,與張衡的反對

《後漢書.光武帝紀下》|中元元年(56)

宣布圖讖於天下。

《後漢書.張衡傳》|順帝時

初,光武善讖,及顯宗、肅宗因祖述焉。……衡以圖緯虛妄,非聖人之法,乃上疏曰:「若夏侯勝、眭孟之徒,以道術立名,其所述著,無讖一言。劉向父子領校秘書,閱定九流,亦無讖錄。……則知圖讖成於哀平之際也。……宜收藏圖讖,一禁絕之。」

結果|圖讖成為東漢官方學說,張衡的建議沒有被採納。

學者怎麼看

天人感應,是約束皇帝還是服務權力?

第一個聽眾是皇帝

董仲舒在對策中大談災異,是回應漢武帝「三代受命,其符安在」「災異之變,何緣而起」的焦慮——想從賢良的回答中找到「天命在我」的信心。

陳侃理,《儒學、數術與政治:災異的政治文化史》(北京:北京大學出版社,2015),第二章第一節〈範式的建立:董仲舒〉。

災異論的「破產」

在實際政治中,災異解釋與限制皇權無關,而是隨著流血的派系鬥爭演變;最後「不是抗衡政治權力,而是變成權力的僕人」。

Liang Cai, "The Hermeneutics of Omens: The Bankruptcy of Moral Cosmology in Western Han China (206 BCE–8 CE)," 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, Series 3, 25.3 (2015): 439–459.

反讖緯,不反感應

桓譚、鄭興、張衡等反對讖緯的「虛妄」與「非聖人所作」,卻仍把災異當作箝制皇權、勸諫施政的工具;同時反讖緯又反災異的,只有王充一人。

戴榮冠,〈歷史圖象的再建構:東漢政權與反讖緯之探析〉,《國立臺中科技大學通識教育學報》第12期(2025年12月),頁51–70。

學者怎麼看|Liang Cai(蔡亮), JRAS 25.3 (2015)

「誰說的,比說了什麼更重要」

1. 儒者取代了占卜專家

儒者以人人可讀的經典,取代卜、史的秘傳知識,把天變成道德主體;漢代皇帝遇到災異,找的是「博聞經學之士」,要大臣「以經對」。(頁440、451)

2. 勝利也帶來失敗

經典誰都能引,儒者無法壟斷解釋權,也沒有統一的解釋規則。同一次日食,董仲舒、劉向、劉歆各有不同解釋。(頁448–450、454)

3. 災異變成派系的武器

元帝時蕭望之、劉向與宦官石顯、弘恭,都拿地震互相指控;皇帝是裁判,也是操作者。元帝詔書說「朕迫于俗,不得專心」,Liang Cai 把「俗」譯為 popular opinion(指朝中的一般看法),並指出這種看法多由有權勢者塑造。(頁443–445)

4. 權力決定誰的解釋算數

解讀災異的人是誰,遠比他說了什麼更重要。王鳳一族用日食扳倒丞相王商;王章以災異彈劾王鳳,反被處死。(頁455–457)

總結

人怎麼讀天意?

周初

上帝開口下命令

→

先秦

天象示警,禍由人事

→

孟子

看民心

→

荀子

天行有常,不必讀

→

董仲舒

看災異、動陰陽

→

讖緯

看符命、讀讖書

天意的解讀權,從百姓、到說災異的儒者、再到手握符命的人——為什麼大多數儒者寧可保留「天會譴告皇帝」這套說法?